第8版:亮创作

一砖一瓦皆有情

吴惠兰

  30多年前,因为父亲在火电厂工作,我们一家人住在福建省松溪县河东乡下畲村的二级站电力宿舍。宿舍区旁边就是一家国营砖瓦厂,来这儿做工的多是下畲村村民。隔着马路,一边是村庄,一边是砖瓦厂。说是一个厂,倒不如说是草铺子,像印第安人住的茅草屋一样,一个个独立在周围,由十几个连片组成。砖瓦厂分砖区、瓦区、烧窑区,还有堆砖区、办公区。厂房全部是用茅草搭建的通风简易房,走进去是几条笔直的平整砖垛,边上有砖瓦台和泥池,整个流水线十分清晰。总之,你不会想到泥土的活计会如此专业。

  物资匮乏的年代,要养活我们姐弟5人并不容易,母亲从搬到这儿起,就像许多职工家属一样去砖瓦厂干活。母亲最开始被分配的活是装卸窑,就是将烧好的砖从窑里搬到堆砖区,再将砖胚搬到窑里等待烧制。

  砖窑像一个蜂窝,留着两个口,下面烧火,上面留着透气。窑内有八十多平方米,三米多高,呈椭圆形。烧砖时,工人将上面的口用湿泥巴封住,留三到四个小孔透气。砖要不间断连续烧三天两夜才能烧好,然后晾三四天,将上面的透气口扒开,等温度降下来再卸砖。

  卸砖是按块数算钱,卸一块砖1厘5,多劳多得。勤劳又拼命的母亲从早忙到晚,才能搬1000多块砖头。放学后,小孩也会赶来帮忙。大人爬到窑顶,将砖从上面放下,下面的人排队接着。从窑顶落下的光线和灰尘让人仿佛置身一个不真实的密闭空间里,窒息、憋闷。大人一次可以抱十几块砖,小孩子搬得少些。大家热火朝天地干着,等干完活,头发、脸上、衣服上全是灰,谁也认不出是谁。

  我最喜欢在冬天去看烧窑。窑口堆满硕大无比的木头,坐满了聊天的人。有人举起斧头劈开木头塞进通红的窑洞里,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,无数的火苗升腾。小孩子最雀跃的时候,是从劈开的木头里抓到一条条白胖胖的松虫,将虫子放在窑口烤,没一会儿就能烤好。抓一条连忙往嘴里塞,香甜油脆,那是人间美味呀!没嚼两口就下肚了,然后我们又眼巴巴地等着大人再劈木头,等待下一个奇迹。

  在瓦区,工人们把细沙均匀地洒在瓦坯上,再用工具划出痕迹,从转盘里面倒出一片瓦坯,层层叠放在架子上晾干。清晨,阳光从茅棚的缝隙间射下,灰白色的瓦胚像一只只待飞的鸽子,带着金色的光芒。小时候我常想,要是住上用这样的瓦片遮盖的屋子里,该会是件多么幸福的事。

  我们姐弟渐渐长大,小小的宿舍显得拥挤不堪。父母合计着建新房。在宿舍边的菜地中,父母找到适合做砖的泥土,借着冬季砖瓦厂休息有空窑,烧了整整一窑砖。隔壁慎丰叔羡慕地说:“你们家人真勤劳,这么多的砖,得盖多漂亮的房子哩!”卸砖时,宿舍区的人全来帮忙,将砖运去盖房的地方。

  新房落成,青砖黑瓦,圆门方厅,宽敞亮堂。住进新房的第一天,我们一家人都兴奋地一夜难眠。父母在新房里请了三天的客,款待那些帮助我们的人。

  时光荏苒,岁月如歌,砖瓦厂早已不复存在。而那一砖一瓦,见证了儿时太多故事,承载了美好的记忆。从艰苦的岁月中走来,我们都格外珍惜如今幸福的生活。我相信,所有的屋宇中都深藏着一切美好的开始,因为,那是家。

2020-11-20 吴惠兰 1 1 国网报 con_53122.html 1 一砖一瓦皆有情